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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作者:许乾雷1997-6-21 20:03分类: 散文随笔 浏览:(525)标签: 回忆 父亲 病倒

        父亲走了,在很多年以前那个流火的夏季,在我们痛心疾首的伤心里,永远地走向了那个鲜为人知的世界,留给我的是无限的伤痛以及无尽的哀思……
        我的父亲出生于那战火纷飞的1942年,成长在共和国年青的红旗下,是新中国成立后最年轻的师范生之一,也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小学高级教师之一。
        我常常坐在冬夜的火塘旁,听母亲唠唠叨叨地叙说着有关于父亲的故事,品味着父亲求学生活的艰辛,细数着父亲曾经走过的那五十多年风风雨雨的人生岁月。
        父亲小的时候,由于家境贫穷,国情困难,因此上学读书非常艰苦。小学是在邻屯读的,那时候还要搬上自家桌椅。上初中以后,父亲远离了家门,到几十公里外的下雷中学读书,每一个周未只能走回家,问我的爷爷奶奶要生活费,每次拿到的也就是几角一元钱。有一回,家中确实没有了钱,我二爷爷在天没大亮时就把我的父亲送出了家门。临别时塞给了他两个煮熟的红薯。父亲接过后,毫无怨言地走回了学校。时值国家困难时期,学校的伙食分配也不如人意,正值青春年少、增长身体的学生们常常是每餐只吃得个半饱。为了填饱肚子,父亲常利用休息时间和其他同学一起到学校附近的山坡上找野果来充饥。初中毕业时,父亲为了缓解家中的困难,毅然放弃了读高一级学校的机会,考取了龙州师范学校。读师范后,学校每月都会发一些生活补助,基本上能够解决父亲的伙食问题。看着别的同学一身身亮丽的衣裳,父亲没有问家中多要一分钱,心安理得地穿着一身厚厚的粗布衣裳,穿着我奶奶自己做的布鞋,走过了在龙州师范学习和生活的几百个日日夜夜。每到期未放假回家,父亲为了省下每一分钱,孤身一人柱着一根木棍,硬是在深山野岭间走回家。一次往返,便是几天时间。直到毕业那年。父亲才坐了一趟,也是平生第一趟班车回家。
        正是在这样艰苦的求学环境中,我的父亲学会了吃苦耐劳,学会了勤俭节约,用那种艰苦朴素的精神,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参加工作后没过几年,正碰上全国动乱时期,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一夜之间把全中国的知识分子贬得一文不值,各地的杀人放火更是不计其数,成千上万个无辜的生命在这一个时代里永远的消失了。我经常听母亲心有余惧地提起那一件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的父亲因为学校事务繁忙,回不了家。吃过晚饭,母亲又忙着操持家务了,年幼的大姐在和爷爷一起又闹又笑的,这使得新建的土屋中增添了不少欢乐的气息。忽然,我家后门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并夹杂着许多人的说话声。“谁呀?”我母亲问道。“他在家吗?我们来找他有事。”是父亲同屯的一个好友的声音。“不在,你找他有事?”母亲没好气的反问。“没,没什么事。”良久,外面才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以及渐去渐远的杂乱的脚步声。那晚,大姐抖抖索索地躲在我爷爷的怀中不敢出声,一家人提心吊胆地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母亲才知道,那天晚上,阎王爷又收走了几个不该走的人。我的父亲万幸地逃过了他生命历程中那一声场灭绝人性的刧难。
        后来,随着运动的日益扩大,我的父亲和其他教师一起被无辜地扣上了另类的帽子,让贫下中农们占领了学校,夺走了教鞭,无一例外地关进了“牛棚”。这一段时间,我的母亲和小姨一起含着悲愤的泪水,隔三差五地从家中带一些父亲的日用品,一步一步地赶到十多公里外的地方,看望被造反英雄们管制得日渐消瘦的父亲。看见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父亲每次都安慰她说:“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历史的脚步终于走过了阴暗的岁月,党的阳光又一次照射到了所有遭受迫hai的知识分子身上。平反后的父亲先后担任过学区党支部书记、校长、乡教育辅导站站长等职务。父亲以一个共产党员的高尚情操,把他的知识和精力全身心地投入到学校教学工作中。
        我的父亲永远是一个忙忙碌碌的人,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到他闲坐在家里一天,一天到晚,不是为学校,就是为别人做着各种各样的琐事。逢年过节,父亲总是很少在家里和我们一起度过。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农历三月初三,父亲正好去县里面学习几天,没有来得及给我们留下一分钱就走了。那一天,我们全家只有八角钱,只买得一斤油豆腐。带着母亲从田里捡来的一小碗小鱼小虾、带着对父亲的怨恨,我们来到了爷爷的墓地,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没有肉味、没有鞭炮的三月三。
        曾经为了某位教师的历史问题,父亲长年累月在外面奔波、调查;曾经为了帮一个毫无亲戚关系的乡邻写推荐材料,父亲在乡里开完会后连夜走十多公里回到村里,通宵达旦地写那些让他们飞黄腾达的文字;曾经为了很多村民的申请救济材料而费尽心机,不去计较他们是否曾经或以后会怎样在我们落魄的时候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甚至在退休回家之后,父亲还在日复一日地为村民们无偿地写一些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每逢春节前夕,是父亲最忙的时候。除夕之夜,本该一家人守候在家中火塘旁,等待着新年的到来。我的父亲此时却还在为一大堆春联奋笔疾书,直到迎来新年的第一声炮竹。每到乡邻有人不幸去世,自然会有人找父亲去帮他们写祭文,在我们这片山乡里,父亲写的祭文是出了名的。无论是白话、土语,父亲都能用这些文字让死者的亲人感动得涕泪横流。以致直到今天一提到祭文,很多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提起我的父亲。为别人写过很多祭文的父亲绝对不会想到,在他去世的那一天,没有一个人,没有哪一篇祭文能让我们感到有惊天动地的悲恸。父亲更不会想到,在他重病卧床直至离开人世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一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前来问寒问暖,给我们的只是歧视,只是回避。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父亲去世那天,他生前的工作单位——上映乡教育辅导站没有一个人到场为他送行,只有托人送到的一张祭帐挂在我们悲悲切切的家中,挂在我此后的记忆深处,飘飘荡荡地摇戈着父亲那虚弱的身影,以及世态的炎凉……
        我的父亲是一位称职的好父亲。为了我们全家,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用一腔热情给我们姐弟四人倾注了全部的爱。曾记得,小时候的我们,每天都会盼着父亲回家,父亲的回来就是我们欢乐的节日。每次外出回来的父亲,总是给我们买回各种可爱诱人的零食和稀奇古怪的玩具,还有我那些心爱的图书,以及那久违的猪肉香味。曾记得,有一年除夕之夜,我因一点小事而大吵大闹,哭着躲进卧室里,趁父亲不注意时把一条长凳子踢了出来,正好砸在父亲的头上。后半夜,父亲叫我起来燃放鞭炮,我仍在生气不起来,就在父亲走出家门点鞭炮时,我赌气从床上跑出来,在屋里点燃一小挂鞭炮扔到门外,没想到又不幸丢到了父亲的身上,带着火药味的炮竹把父亲的棉衣烧穿了好几个口子。曾记得,那年我考入技工学校,是父亲扛着行李把我送到了学校。入学后的第二年,我因风湿病痛加剧,是父亲强忍着他病痛的身体,赶到学校领我到南宁市各大医院检查治疗,回家时昏倒在了天等县汽车站。就在我毕业之后,父亲也没少为我的工作操心,四处奔波寻亲求友也未能如愿,最后我只得安心地回到家乡中学当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工人。曾记得,那一年我没有学费上学,是父亲牵着家中仅有的两头牛赶到把荷去卖,刚到半路就以低价卖给了牛贩子。第二天,我揣着那些烫手的钞票如期赶回了学校。
        父亲从来没有骂过我们,更没有打过我们,甚至连母亲骂他时,他也没有顶过一次嘴,生过一回气。平时再忙,父亲忙完学校工作后,都会连夜到我们家的田边看看有没有水,常常在天色微明时才赶回学校上课;农忙时节,父亲总是在家里帮翻晒刚收来的谷子,每一个季节,每一粒谷子,都经过父亲的精心呵护。
        父亲从来没有买过一件新衣,穿的是他旧日的衣裳以及我厌倦的旧服装。每一次外出,他都是提前一天把自认为最好的衣服洗干净晒干,然后才起程。然而,对于我们要买的衣服,父亲总是有求必应,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与药罐子结下了不解之缘,再加上没日没夜超负荷的工作,一天到晚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使病情在不知不觉中之间日益加重了。
        1996年春节,父亲终于病倒了,我们全家人手忙脚乱地把父亲送进了医院,在乡里住了十多天后,转到县医院时,我们才知道是患上了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这一消息犹如睛天霹雳,大姐和二姐顿时哭了起来,我强忍着泪水东奔西走办理完住院手续。在打听到去南宁还有一线希望时,我不顾家人的劝阻,到县卫生局拿了转院证明,走上了千里迢迢的求医征途。父亲在广西医科大学住院的四十多天时间里,我一步不离地守护着他,二姐在家里也四处求告,东挪西借以应付每天贵得吓人的医药费。在钱财用尽、医治无望时我们才以绝望地心情不得不打道回府。母亲泪流满面地用我们乡人朴素的方式在村头迎接了我们,一起把父亲背回了家里。此后,母亲整日整夜地护理着父亲,直到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还在南宁时,父亲已不能清楚地和我们说话了,但是,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为了不让我们太过于伤心,他尽量忍住病痛的折磨,自始至终都不发出一声哪怕是很小声的呻吟。
        那一年五月的最后一天,我赶到南宁准备转车去宁明求医寻药,刚到区文联,我就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急急忙忙叫上还在读书的小弟返回了家。
        父亲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直到半夜才把我们等到,悲伤过度的我此时早已不知道身处何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和弟弟到棺木边去看父亲最后一眼,我却无动于衷,呆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看亲人们把棺盖合上。看着满屋子失声恸哭的亲人们。一种感觉在这时袭上了我的心头:父亲真的走了。
        父亲真的走。在我们一家人倾尽家财负债累累之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走向了另外一个世界,走向了我夜夜流泪的睡梦中,留给我们的是沉重的债务、破烂的家当以及那几箱写满父亲笔迹的书。以至多年之后的今天,我还在每一个夜深人静之时,一次一次在梦中看见我的父亲,父亲的音容笑貌还是一如往昔,只是再也不能听到我的呼唤了。
        在经历了很多年的寒风冷雨之后,父亲的坟墓依然孤零零地守护在我们家的地头。那萋萋的野草,滋长着我们太多的思念。每一年的农历三月初三,我们都会回到父亲的身边,修整那日渐干裂的土坟,回忆起父亲曾经走过的每一段路,回忆起父亲曾经给予我们的每一份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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